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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52軍血戰諾曼底》的虛假與謬誤

來源: 中國歷史研究院微信公眾號發布時間: 2019-12-07 14:50:28

  編者按:近期,一篇起源于多年前音速論壇的釣魚貼,“52軍血戰諾曼底”,再次被傳播。某微信公眾號發布一篇《被掩蓋的歷史令某些人振奮,某些人膽寒》的文章,冠以“美國最新解密”“英雄的背影”等噱頭。雖然這是一則通篇虛構的釣魚貼文,但為了避免逆向傳播,我們還是邀請了國防大學政治學院李雷波老師,撰文澄清相關歷史問題。

  第一,該文號稱發現了一個被各方勢力掩蓋的重大歷史事件,即“中國五十二軍血戰諾曼底”,以證明其“蔣公”之目光遠大,“不但把目光放在了中國戰場,更放在了歐洲戰場”。可是,它的惟一歷史依據只是所謂的“最新美國解密檔案”。至于這份“解密檔案”的制作者(或作者)、形成時間、檔案編號等信息,都沒有具體說明,根本無從確認其真實性。

  退一步講,即使這份“解密檔案”真實存在,在沒有其他資料相互印證的情況下,也是無法確認其所述內容的真實性。一方面,歷史學上有“孤證不立”的戒律,即孤立的資料無法建立起靠得住的歷史;另一方面,檔案資料也是有人制作的,其中更是不乏杜撰、偽造者,若不加分析就全盤取用,只能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大概作者本人也覺得證據上實在單薄,不足以支持其“創造的歷史”,于是有了杜魯門下令銷毀相關的“公開資料”、蔣介石不提52軍等等“自辯”。美國是新聞輿論自由的國家,不知杜魯門如何進行銷毀“公開記錄”(如新聞、報紙、期刊、書籍等)這種“創意操作”。假使真有此事,不公開的“檔案資料”又為何也只剩下絕無僅有的一份?此外,這種牽涉中美英三國關系的重大歷史事件,又豈是行政當局一手遮天所能全部掩蓋的?此類畫蛇添足的筆墨,恰恰反證了這份所謂“解密檔案”的虛構本質。

  第二該文關于二戰中開辟第二戰場實施諾曼底登陸的認識,存在重大誤解。文章在第三段在描述“諾曼底登陸”的原因時說:

  一九四三年五月,此時二戰已經進行了四年。在東歐,經過斯大林格勒戰役,蘇聯已經轉入戰略反攻,納粹德國節節敗退。在西歐,經過不列顛空戰失敗的德國空軍早已無力控制英吉利海峽。在這種有利形勢下,丘吉爾和羅斯福在華盛頓舉行會議,商討在西歐開辟第二戰場的問題。

德黑蘭會議上的“三巨頭”

左起:斯大林、羅斯福、丘吉爾

  作者將諾曼底登陸描述英美兩國“在有利形勢下”爭奪勝利果實的一個措施,時間在1943年5月。實際上,稍具二戰歷史知識者都應該知道,在“諾曼底”登陸是德黑蘭會議上決定的,時間在“1943年11月”。提議開辟第二戰場的歷史背景也不是德軍“節節敗退”,反而是蘇聯在遭遇德國軍隊突然襲擊后,國土淪喪,形勢嚴峻,為緩解德軍壓力,由蘇聯首先向英國提出。據丘吉爾的回憶,最初的提議時間是“1941年9月15日”,而非“1943年5月”。而丘吉爾最初的反映則是“開辟第二戰場是完全不可能的”。

  作為開辟第二戰場最終方案的“諾曼底登陸”,也并不是丘吉爾初衷。丘吉爾最初關于第二戰場的戰略方案,是經意大利、土耳其進攻德國的迂回戰略,而非跨海登陸作戰。事實上,正是斯大林在德黑蘭會議上說服羅斯福,進而共同壓迫丘吉爾,才正式作出在諾曼底登陸開辟第二戰場的決定。

  第三,中國作為聯合國常任理事國的地位,是基于中國軍民長達十四年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及巨大犧牲,特別是珍珠港事件前幾乎獨力抵抗日本法西斯的重大歷史貢獻。該文罔顧事實,將中國國際地位的提升“戲說”成羅斯福與丘吉爾的暗箱操作,情節如同街頭魚市的討價還價,并將“52軍血戰諾曼底”的情節嵌入其中,想象力不可謂不豐富。

盟軍部隊登上諾曼底灘頭

  從淵源上看,中國作為聯合國常任理事國的地位,與珍珠港事件后中國“四強”地位的獲得是緊密相關的。早在1942年2月反法西斯同盟簽署的《聯合國家宣言》中,中國就已經正式確立了“四強”地位,這是得到包括英國在內的各國認可的。雖然丘吉爾基于老殖民主義者的傲慢對中國地位的提升頗有微詞,但在公開場合對中國的“四強”地位也是不得不認可的。中國作為反法西斯陣營四大國的地位,經過開羅會議、敦巴頓橡樹園會議以及雅爾塔會議,總體上是不斷鞏固的。在四大國架構的基礎上,加上法國臨時政府,才組成后來聯合國常任理事國。

  美國羅斯福總統固然是中國國際地位提升的重要支持者,但因當時盟國執行“先歐后亞”“重歐輕亞”戰略,在東亞戰場上迫切需要中國的抗戰力量制衡日軍,所以美國對中國的支持也完全出于維護美國的國家利益。事實上,在珍珠港事變發生很長一段時間內,美國并未派遣任何成建制的軍隊進入中國戰區,仍是由中國軍隊獨自抵抗日本法西斯勢力。不僅如此,兩次緬甸戰爭基本上還是用中國遠征軍作為主力進行的。

  中國在東亞戰場上的貢獻有目共睹,在南亞戰場的表現更是可圈可點,牽制了大部分日本陸軍主力。如果反法西斯陣營重要領袖的丘吉爾對此視而不見,尚須派兵參加諾曼底登陸加以證明,豈非多此一舉。正如丘吉爾所說的,“同一個想入非非的人爭辯,是不會有什么結果的”。

  第四,按照作者的邏輯,52軍是在德黑蘭會議后“在運力吃緊的情況下”,“運往夏威夷”,并在夏威夷經過“半年”時間的訓練。作者可能不知道,當時緬甸已被日軍占領,主要的交通線滇緬通道被截斷,中國與外界交通的唯一途徑是自印度飛越世界屋脊至昆明的“駝峰航線”。這條航線擔負著為中國抗戰輸入美國租借法案物資的重大使命,因為這條線路運力有限,加上日本空軍的騷擾,大批援華物資只能滯留在印度。在這樣的運輸條件下,不知如何能夠在短時間將“兩萬九千一百三十七人”運往夏威夷?

  更何況,當時中國抗戰形勢嚴峻,根本不可能抽調兵力他顧。日軍攻占緬甸后,兵鋒直接威脅云南及中國抗戰的大后方。五十二軍奉命駐守云南中越邊境,阻擋日軍對抗戰大后方的進攻,這本身就是對抗戰的巨大貢獻。

  第五,中方關于國民黨第五十二軍的記載是完整的。根據資料記載:抗戰以來,第五十二軍先后曾參加過平漢路北段作戰、徐州會戰、武漢會戰、第一次長沙會戰、1939年冬季攻勢等作戰任務。此后,第52軍長期處于整訓待戰狀態。1941年移防廣西柳州,1942年調駐云南,隸屬第九集團軍,改為半美械裝備,鎮守云南邊陲之廣南、文山、硯山、富寧、西疇、麻栗坡等地,與占領北越河內、海防之日軍對峙,歷時二年半。1944年,滇南國防緊張,第九集團軍增加了第五十四軍,以加強邊防。后因滇西局勢惡化,五十四軍開赴滇西,五十二軍仍繼續擔任滇越路東約500余里的防地。抗戰勝利后,五十二軍奉命自滇入越,經清水、沙陽、太原、宣光抵達北越之河內、海防等地,接受日軍投降。軍部駐在河內、后移海防。1945年冬,全軍自海防乘美軍運輸艦隊開赴東北,參加內戰。歷任軍長分別為:關麟征(1937)、張耀明(1938)、趙公武(1943)。1943年后共統轄三個師,各師師長分別為:第二師劉玉章、第二十五師姚國俊、第195師鄭明新。

  兩岸三地關于第五十二軍的各類公私記載,都沒有該部調動至國外訓練并參加諾曼底登陸的任何線索,當事人更是沒有任何相關回憶。如果說在美國有杜魯門下令銷毀所謂的“公開資料”,中國并無這種“神操作”,為何全無蹤跡可循呢?

  作者補充道:“檔案還記載,當時國民政府之所以調動五十二軍,就是因為它強大的戰斗力。但是五十二軍負責駐守云南,保衛抗日的大后方,為此,陳誠想了一個妙計,用一批新兵和五十二軍進行了掉包。為了做到萬無一失,五十二軍的軍長和師長仍然呆在云南,從其他部隊調來了一批新的少壯派軍官,包括軍長,也就是檔案中記載的Shir Wong,以及三位師長,和士兵一起遠赴重洋,前往瓦胡島。”

  這種看似“巧妙”的解釋,恰恰證實了作者對抗戰時期中國軍隊的無知。當時中國軍隊遠遠稱不上現代化、制度化的部隊,官兵之間還存在各種傳統的宗族、血緣、親友、同學等關系作為凝聚力的關鍵紐帶,官兵之間是緊密相連,無法隨意分開的。高級軍官如果與這支部隊毫無淵源,基本上是不可能憑借一紙命令加以控制和指揮的。而隨便調換軍營主將,更是軍中大忌,這種杜撰也同樣顯示作者對于軍事常識的無知。

  第六,從時間邏輯上看,作者的“創意敘事”也實在拙劣可笑。作者描述五十二軍夏威夷的訓練時寫道:

  “年輕時的安吉麗娜是瓦胡島上人見人愛的美麗姑娘,一九四三年的時候,她才十八歲,剛從高中畢業,在亞歷山大醫院實習的時候,她結識了一位帥氣的中國軍官,并且相愛。而快樂時間是短暫的,一年之后,這批中國軍隊就要前往諾曼底。”

  如果按照作者的邏輯,五十二軍是德黑蘭會議(1943年11月)后被運往夏威夷的,中國軍人出現在該地的時間不可能早于1944年初,而“1944年6月6日”該部就已經被運到諾曼底參戰了。所以假使這一切都成立,該部在夏威夷時間不可能超過半年,作者在前面也“知道”訓練只有“半年的時間”。試問那位姑娘“1943年”見到的“中國軍官”究竟是何許人也?“快樂的時光”如何能夠持續“一年”之久?實際上,該文到此已基本是胡編亂造了。

  第七,作者杜撰情節說夏威夷的“體能訓練”要求“所有人的萬米成績必須達到十八分鐘”,已有網友指出其荒唐。直到目前為止,男子萬米長跑的世界紀錄是有埃塞俄比亞的貝克勒于2005年創造的,時間是“26分17秒53”。如果當時的訓練真有“十八分鐘”的要求,大概是只能是作者聯合外星人創造的“天方夜譚”了。

萬米長跑世界紀錄運動員貝克勒

  第八,通過全文的內容,我們也大致可以看到作者本人的思想底色。作者似乎和他“描述”的丘吉爾一樣,并不相信中國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的重大犧牲和貢獻,認為只有中國派兵參加像諾曼底登陸這樣的行動,才能證明中國的實力足以勝任常任理事國。為此,他不惜虛構情節,杜撰史料,不遺余力的“創作”關于國軍參與諾曼底血戰的“歷史事實”。

  他自己或者根本不知道中國戰場在二戰中的重要地位以及中國軍民的偉大貢獻,或者視而不見,一定要中國軍隊在歐洲戰場有所表現才算數。這種以歐洲戰場為中心的觀念,典型地反映了作者思想上的“西方中心主義”。表面上看似歌頌中國軍隊的“英勇事跡”,實際上恰恰暴露其“崇洋媚外”的底色。

  第九,最后再說一下其所依托的“美國解密檔案”。因作者并沒提供這份檔案的相關信息,我們無法核實。即使這份“檔案”真實存在,作者描述的信息也基本符合“檔案”的記錄,那么“五十二軍血戰諾曼底”就可以成立嗎?當然不能。因為如果沒有其他各種公私資料相互印證,甚至在當今各種資料高度開放的時代,仍然找不到相關歷史線索的話,更加可能的情況不是各方掩蓋歷史,而是這份“檔案”本身就是虛造杜撰的。

責任編輯: 謝博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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